感情會毀了一個人，但毀的不只是人──山本文緒《戀愛中毒》經典重版上市

到底是因為愛一個人才會有所期待，還是正因為愛一個人，才更不應該抱以期待？愛情帶來的瘋狂，問她就知道，日本讀者最珍愛的跨世代戀愛小說能手山本文緒原點之作《戀愛中毒》，5月1日經典重版上市。（編按）

文／山本文緒

感情會毀了一個人。我在換工作的同時，將這個教訓銘記在心。

毀的不只是人。每次吵架時，連鬧鐘、咖啡杯都遭受波及。我的西裝、襯衫也曾在我外出之際，被撕毀成破布。為了逃離她的魔掌，只好偷偷搬家。這件事引起幾位同事以及上司的不信任，害我無法繼續上班。不過，受害最嚴重的，並不是我的生活，而是她自己吧。她因無故缺勤遭公司解雇、未繳房租而被房東趕出門，最後只好搬回老家去了。而最慘的事（這麼說或許有些傲慢），就是她失去了我。

如果將我和她的故事照實拍成一部連續劇，想必是齣俗不可耐的肥皂劇，所以我不願意告訴任何人。這不過是隨處可見，稍微錯綜複雜、糾纏不清的戀愛遊戲罷了。

換到新公司已經兩個月。我進了一家規模較小的編輯工作室。我從未如此認真、賣命地工作。有不少年紀跟我相仿的女性出入這家公司，也常有機會因為工作的關係，和她們出去小酌幾杯。偶爾有人直接約我或想跟我上床。不過我對女人一律敬而遠之，於是開始有人傳說：「井口是不是同性戀啊？」我不再像以前那樣喝酒到清晨，比誰都早上班，拚命跑業務，坐在位子上的時候，電話接得比歐巴桑職員還要快。

不過，今天我得小心一點。一早開始，我就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，定不下心。本來今天不想待在公司的，偏偏中午外頭的會議臨時取消，更不巧的是，老闆要求在下午三點這種莫名其妙的時間開公司內部會議。

今天是我第二十五次生日。三個月前我離開了前一家公司，猶如躲債一般從她眼前消失。不管怎麼說服她，她硬是不肯分手，我只好無奈地遠離她，從此她就再也沒有找我了。我換了手機號碼，新的住處也沒有裝電話。不過她如果有心，還是可以查到我上班地點的電話。我總不能叫所有人封口，下令不要說出我的去處。如果她要找我，大概就是今天了吧。我平時如此賣命工作，編造藉口裝病請假並不難，也可以找個地方躲起來。可是這麼做未免太窩囊了。躲來躲去幹什麼？我不願意再為她換工作。

鎮定一點！上班前，我這樣告訴自己。可是一上班，我就是沒有心坐在位子上。我影印一些無關緊要的文件、用咖啡機煮咖啡，甚至刷了茶水間的流理台。這段期間，工作室的電話仍不停地響，每次歐巴桑喊：「井口，電話！」我總會嚇得不知所措。

「今天怎麼都不接電話？」

掛掉印刷廠打來的電話之後，職員之一的水無月小姐很疑惑地問道。

「沒有，啊，嗯，不好意思。」

「我是沒關係啦！」

我欲言又止，她卻一臉不屑地轉回電腦螢幕前，似乎對我失去興趣，繼續忙著敲鍵盤。除了我之外，主要是她專門在接外線電話。正好還沒有人進公司，我有個念頭，想趁這個時候告訴她實情。

「水無月小姐。」

她從掛在鼻頭的眼鏡深處，狠狠地瞪了我一眼。那一瞬間，我很後悔對她開口。就算告訴她：「我的前女友可能會打電話來騷擾我！」這位總是臭著一張臉的歐巴桑，也不可能同情我。

「沒事。對不起，打擾到妳。」

「有幾通打來不吭聲的電話。」

她的語氣平淡，就好像在說：「攝影師打電話來。」我感覺血氣從腦部退去，又一口氣湧向腸胃。我用手按著胃部，差點昏了過去，不過水無月小姐似乎無意關心我，繼續熟練地操作她的滑鼠。

「今天是我的生日。」

我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說出口。

「那又怎樣？」

語氣好像我的國小導師。當年那位即將退休的女導師，即使見到學生跌倒受傷了，還是會面不改色地說：「有什麼大不了，自己去保健室啊。」因此每個學生都怕她。女導師說她討厭小孩、討厭動物、討厭老人。我當時還小，不過很納悶，她既然膽敢如此宣示，為什麼還要當老師呢？這位如同製造年分不詳、早已停售的電腦一般的行政人員，和女導師的感覺很類似。她就像布滿了灰塵，不過很會跑的老舊蘋果電腦。

「今天要請妳多多包涵了。」

我拚命想了許多藉口，最後勉強說出這句話。水無月小姐再次從眼鏡底下看了看我。她只會在工作時戴上眼鏡，看來是老花眼鏡吧。鼻頭眼鏡似乎是玳瑁材質，有些重量，不算不時髦，不過郵局窗口也有類似的款式。

「沒問題。」

她回答得很輕鬆，好像瞭若指掌。但是這並沒有讓我放心，反而覺得她是隨便敷衍，讓我更加不安。當我試圖開口時，老鳥同事走進辦公室，我急忙把話吞了回去，猶如吞下青蛙或是什麼東西，留下一種不舒服的感覺。

「水無月小姐大概幾歲啊？」

我和一位來開會的外稿女作家，以及老鳥同事到附近的飯館吃中飯時，若無其事地問他們。

「誰知道啊，從來沒想過。」

「四十五、六左右吧。」

「不會吧，應該更老？」

「那一型的人啊，其實比想像中年輕唷。」

「像妳嗎？」

「討厭，這樣說很沒禮貌耶。」

女作家發出又甜又纏的聲音，老鳥則拿著筷子，露出詭異的微笑。我無力地望著兩人，心想這兩個鐵定有一腿。我一點也不羨慕，老鳥有妻兒，撰稿女作家結婚一年，目前和丈夫分居。真不容易，但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。

「聽說她和老闆有一腿。」

她盯著我的眼睛說。

「不會吧！ 老闆特愛美女，而且喜歡年輕的。」

「不過聽說有人在某間酒吧看過他們一起喝酒啊。」

「水無月小姐進公司的時候，老闆說她是舊識，所以雇用她。既然是舊識，一起喝個酒也無妨吧。」

「是嗎？ 老闆那個人會只因為舊識，就和打雜的歐巴桑喝酒嗎？」

「咦？ 水無月小姐不是一開始就在這間公司了嗎？」

這時我加入了話題。聽說公司是幾年前老闆自立門戶開的，我總以為水無月小姐打從草創時期就默默地打雜。

「沒有，大概整整兩年了吧。我進公司半年後她才進來的。」

「感覺上好像已經待一百年了。」

「她是單身嗎？」

我沒什麼胃口，一邊用筷子戳著已經冷掉的煎魚，隨口問道。

「你怎麼對水無月小姐這麼感興趣啊？」

女作家虧我。她已經吃光了生薑燒肉定食，開始喝起茶來。

「沒有啊。」

「很詭異喔。聽說井口是同志，原來是喜歡老女人啊。」

這個人總是把事情往這方面想，我就是不喜歡她這一點。我多少能夠理解女人渴望八卦的特

質，有時還覺得滿可愛的，可是她的笑容背後隱藏著某種迫切性的飢渴。我心想，這一型的女人

千萬碰不得。

「不吃了嗎？」老鳥問我，定食還剩一半我就放下筷子。

「胃有點不舒服。」

「那就走吧。」

「要不要去喝杯咖啡？」女作家問道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有事要跟井口談，妳先回去吧。」

老鳥冷淡的語氣反而嚇到我。女作家一臉錯愕，付清自己的帳便氣沖沖地走出店門。我和老鳥走進隔了三家店的吧台咖啡館，坐在窗邊的位子，不約而同地點起菸。

「還好吧？」

雖然不干我的事，不過老鳥實在沉默太久，我只好開口探問。

「沒事啦。不好意思，讓你操心。」

沒有主詞的問句，老鳥還是聽得懂我的話。他苦笑了一下，喝起咖啡。聽說他和我一樣來自大型出版社，是老闆邀他到這家公司來的。

我們公司其實比想像中賺錢，雖然能額外報銷的經費不多，但薪水不比大型出版社少。這家迷你公司只有五個員工和負責行政的水無月小姐，要說不擔心公司未來是騙人的，不過薪資還過得去，休假也算彈性，最可貴的是有個輕鬆自在的工作環境。大概是工作環境的緣故吧，老鳥身上嗅不出生活的疲憊感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，穿著品味也不壞，連小他十歲的我都感覺到他的帥氣。他怎麼會惹上那一型的女人呢？ 想偷吃，何必找整天煩著你、讓你無奈嘆氣的對象，不如找一個可以輕鬆談戀愛的女人啊。

「你最好不要再探聽水無月小姐的事。」

他突然這麼一說，我一時無法理解，張大眼睛眨眨眼。

「什麼？」

「或許她和老闆真有一腿，不過這都不重要。令人起疑的是她的財務問題。」

歲末逼近的街道，不管人車都像是快轉的膠片，馬不停蹄地流過去。一群上班族立起大衣的領子，看似很冷地走著；穿著私立小學制服的小女生小步快跑，從上班族中間穿過，掛在她書包上的聖誕老人左晃右晃的。老鳥瞇著眼睛看著這個景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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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本文摘選自麥田出版之《戀愛中毒（直木賞得主山本文緒不敗經典）》。